最高法院民事裁判精選（民國114年第44週）

大家好，我是楊律師，我會和范律師定期更新最高法院的裁判。以下精選民國114年第44週（114年10月27日至114年10月31日）的裁判共三則，核心內容如下：

1. 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452 號：共同侵害商標權應以全體獲利總額計算賠償，且法人名譽受損嚴重時得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。
2. 最高法院 113 年度 台上 字第 2041 號：若損害事實明確發生，法院不得僅因具體金額證明困難即駁回請求，應依職權裁量核定賠償數額。
3. 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329 號：誤信配合辦案而簽約，因缺乏受法律拘束之真意，得類推適用錯誤法則撤銷意思表示；另僅為擔保價值而無使用意圖之地上權設定無效。

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452 號

一、本件背景

英商布拜里公司（Burberry）發現萬商公司與東森得易購公司（含合併前的森森百貨）合作，在東森購物台及購物網站上販售標示 Burberry 商標的手提包、圍巾及手錶等商品。經警方查扣鑑定後，確認這些商品均為作工粗糙的仿冒品。Burberry 遂對供應商（萬商公司及其負責人）與銷售平台（東森得易購）提起訴訟，主張其共同侵害商標權，請求連帶賠償損害、禁止繼續販售仿冒品，並要求登報回復名譽。二審法院判決部分勝訴、部分敗訴，雙方均不服判決結果，提起上訴。

二、本件爭點

【爭點一】：共同侵權行為的獲利賠償計算標準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在計算損害賠償時，將銷售平台（東森）與供應商（萬商）分開看待。計算東森的賠償責任時，將銷售總額扣除了支付給供應商的成本，僅以東森實際分得的利潤作為賠償基礎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依據共同侵權行為的法理，各侵權人應對權利人負全部賠償責任。當選擇以「侵害行為所得利益」來計算賠償時，應該以全體共同侵權人（即平台加供應商）所獲得的「總利益」為基準。原審將內部拆帳成本扣除，僅計算單一被告的獲利，違反了連帶賠償的法律規定。

【爭點二】：以零售單價倍數計算賠償之適用（商標法第71條）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Burberry 未能提出所有侵權手錶型號的零售單價，導致無法計算出「平均零售單價」，因此認定無法適用「零售單價 1500 倍以下」的法定賠償計算方式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所謂「零售單價」，是指查獲商品的個別單價。若有多種商品且單價不同，應該分別計算各商品的倍數金額，而非強求算出一個平均值。若計算出的總賠償額過高，法院可以行使裁量權予以酌減，不能因為無法計算平均價就直接拒絕適用此條款。

【爭點三】：法人是否得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（商譽受損）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法人是法律組織，沒有精神感知能力，不會有精神痛苦，因此不能依民法第 195 條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（即慰撫金）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引用大法庭裁定見解，現代企業的商譽至關重要，若名譽受損程度嚴重，影響其設立目的之達成，即便法人無精神痛苦，法律仍應給予保護。本件販售假貨可能嚴重打擊 Burberry 建立的高端品牌形象，法院應審酌是否准許其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，原審逕予駁回並非適當。

三、參考法條與字號

• 主要法條：
  • 民法第 185 條
  • 民法第 195 條
  • 商標法第 69 條
  • 商標法第 71 條
• 裁判字號：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452 號

四、核心觀點總結

共同侵害商標權應以全體獲利總額計算賠償，且法人名譽受損嚴重時得請求非財產上損害賠償。

最高法院 113 年度 台上 字第 2041 號

一、本件背景

美麗華公司長期委託美麗新公司經營「大直影城」。民國 107 年間，雙方爆發經營權糾紛，美麗新公司另設競爭影城，且在合約終止後，拒絕交接影城營運所需的系統帳號與密碼，導致大直影城因無法售票與播放電影，被迫停業一個月，復業後營運亦受影響。美麗華公司為收拾善後，先行代墊款項處理消費者退票，並緊急重新採購建置相關系統。隨後，美麗華公司提告請求美麗新公司返還代墊的退票款、賠償系統重建費用，以及連帶賠償停業期間的營業損失（所失利益）。

二、本件爭點

【爭點一】：損害金額難以證明時，法院可否直接駁回請求？（營業損失部分）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美麗華公司雖然主張停業期間受有近 5,000 萬元的營業損失，但未能具體舉證該金額是如何計算出來的（例如各項目佔比）。且影城在停業前營運狀況本就不穩，既然無法證明確切的損失數額，因此駁回這部分的賠償請求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原審判決有誤。既然美麗新公司違約拒絕交接帳號，導致影城確實停業一個月及後續營運受阻，美麗華公司受有「營業損失」是客觀事實。 依據民事訴訟法規定，當事人已證明受有損害，但「證明數額顯有重大困難」時，法院應審酌一切情況，依自由心證「核定」一個賠償數額，而非直接以「無法證明數額」為由判決敗訴。此外，美麗華公司在停業期間雖無收入，仍需支付員工薪資、房租等成本，這部分損失原審也未予審酌，故將此部分發回更審。

【爭點二】：代墊退票款與系統重建費用的責任歸屬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
  1. 退票款：美麗華公司處理消費者退票，消滅了美麗新公司對消費者的債務，構成「無因管理」，美麗新公司應償還這筆代墊款（約 1,548 萬元）。
  2. 系統費：美麗新公司受託經營影城，合約終止後有義務交接系統帳號。其拒絕交付導致美麗華公司必須花錢重建系統，構成「不完全給付」之債務不履行，應賠償重建費用（約 543 萬元）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認同原審見解。美麗新公司確實因美麗華公司的代墊行為受有利益，且拒交帳號確實違反契約義務。此部分判決美麗新公司敗訴確定。

【爭點三】：員工個人的侵權責任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美麗華公司指控美麗新公司的員工（林某、張某）故意破壞系統，但相關刑事判決已認定無罪，且無足夠證據證明系統故障是人為惡意破壞，故駁回對員工個人的求償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維持原審見解，證據不足以證明員工有侵權行為。

三、參考法條與字號

• 主要法條：
  • 民事訴訟法第 222 條
  • 民法第 216 條
  • 民法第 176 條
  • 民法第 227 條
• 裁判字號：最高法院 113 年度 台上 字第 2041 號

四、核心觀點總結

若損害事實明確發生，法院不得僅因具體金額證明困難即駁回請求，應依職權裁量核定賠償數額。

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329 號

一、本件背景

上訴人曾英偉因遭到詐騙集團成員假冒「陳警官」、「周檢察官」設局，誤信自己必須配合檢警辦案以破獲洗錢集團。詐騙集團謊稱需要曾某進行「誘捕行動」，指示其向民間金主（即被上訴人尹國正等人）借款，並提供名下不動產設定抵押權及地上權作為擔保。曾某誤以為這僅是配合公權力辦案的「走流程」，並不會產生真實的法律效力，因而簽署了借據並完成設定登記。

事後金主因未獲清償，聲請拍賣曾某的房地產。曾某主張自己是受詐欺且意思表示有錯誤，提起訴訟請求確認債權及抵押權不存在，並塗銷登記。原審法院（二審）判決曾某敗訴，曾某不服，提起本件上訴。

二、本件爭點

【爭點一】：為擔保抵押權價值而設定的「地上權」是否有效？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金主黃錦鳳為了避免曾某在抵押的土地上蓋房子，導致將來拍賣困難或價格下跌，因此要求設定「地上權」。這表示雙方設定地上權是有目的（確保土地為素地），並非虛假的，所以地上權設定有效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依民法規定，「地上權」的本質是為了在他人土地上「建築房屋或工作物」而使用土地。如果設定地上權的目的，反而是為了「禁止建築」以強化抵押權的擔保功能，顯然金主並沒有要使用土地的真意。這種名不符實的設定，屬於雙方「通謀虛偽意思表示」，依民法第 87 條規定應屬無效。原審未詳查此點，直接認定有效顯有違誤。

【爭點二】：受詐騙以為在配合辦案（走流程），可否以「錯誤」為由撤銷契約？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曾某雖然受騙，但他清楚自己正在簽署借貸契約和設定抵押。他只是對於「為什麼要借錢」（誤以為配合辦案）的動機有誤認，這屬於「動機錯誤」，原則上不能撤銷。且金主若不知情（非詐騙共犯），依民法第 92 條規定，受害人也不能對抗善意的第三人（金主）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曾某因受騙，主觀上認為自己是在配合公權力誘捕罪犯，誤以為這些簽約行為「完全不生法律效力」（欠缺法效意思或表示意識）。這與一般知悉要借錢但借款理由錯誤的單純「動機錯誤」不同。 在此情形下，雖然形式上像是動機錯誤，但因當事人根本缺乏受法律拘束的意思，應「類推適用」民法第 88 條第 1 項關於「意思表示錯誤」的規定，允許當事人撤銷契約（前提是曾某無過失，且可能需對信賴契約的金主負賠償責任）。原審僅以動機錯誤為由駁回，見解過於狹隘，應予廢棄發回更審。

三、參考法條與字號

• 主要法條：
  • 民法第 87 條
  • 民法第 88 條
  • 民法第 92 條
  • 民法第 832 條
• 裁判字號：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329 號

四、核心觀點總結

誤信配合辦案而簽約，因缺乏受法律拘束之真意，得類推適用錯誤法則撤銷意思表示；另僅為擔保價值而無使用意圖之地上權設定無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