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高法院民事裁判精選（民國114年第45週）

大家好，我是楊律師，我會和范律師定期更新最高法院的裁判。以下精選民國114年第44週（114年11月3日至114年11月7日）的裁判共三則，核心內容如下：

1. 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486 號：損害賠償以填補「新發生」之損害為限，計算賠償額時應扣除建物施工前既有之傾斜瑕疵，不得要求回復至全無瑕疵之完美狀態。
2. 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597 號：不動產公同共有未經登記不生物權效力，且信託關係應釐清當事人身分，非概以公同共有論斷。
3. 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555 號：確認親子關係訴訟須通知具利害關係之第三人（如孫輩）參與，且應審酌推翻長久身分狀態是否構成權利濫用。

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486 號

一、本件背景

達欣工程公司承攬捷運松山線工程，自民國 96 年起開始施工。鄰近該工程工地的多位住戶（被上訴人）主張，因達欣公司施工時未採取必要的防護措施，導致其居住的大樓發生下陷、傾斜及牆面龜裂等損害（鄰損）。住戶們因此向法院提起訴訟，請求達欣公司賠償內部的修繕費用，以及因大樓傾斜、結構受損導致房地產交易價值下跌的損失（即污名化損害）。原審法院（高等法院）判決達欣公司應負賠償責任，達欣公司不服，提起上訴。

二、本件爭點

【爭點一】：損害賠償範圍應否扣除建物「施工前」既有的傾斜瑕疵？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依據不動產估價師公會的估價報告，計算出該大樓因傾斜瑕疵導致的價值減損比例為 4.28%。原審以此比例計算出房地價值減損金額，加上修繕費用後，判命達欣公司賠償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損害賠償的目的在於「回復原狀」，也就是回復到「損害發生前」的狀態，而非回復到「全新」或「完美」的狀態。 事實顯示，該大樓在達欣公司施工之前，就已經存在傾斜情形。達欣公司的責任僅在於施工導致傾斜「更加嚴重」的部分（即擴大的損害）。 原審採用的估價報告，是將「完全正常無傾斜」的建物價值與「現況傾斜」的建物價值做比較，得出的 4.28% 減損比例包含了「施工前既有傾斜」與「施工後新增傾斜」。若直接以此計算賠償，等於要達欣公司連同大樓原本的舊瑕疵一起買單，這違反了損害填補原則。原審應釐清施工前後的傾斜率差額，重新計算合理的賠償範圍。

【爭點二】：鄰損成因是否已排除其他因素（如地震或鄰近鐵道工程）？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依據土木技師公會鑑定報告，大樓損害擴大是受外力擾動及捷運施工影響。且達欣公司在先前的協調會中未爭執因果關係，後來也未能舉證證明有其他造成損害的原因，故認定達欣公司應負全責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鑑定報告雖然指出捷運施工是原因之一，但也提到了「地震、震動、開挖施工」等多重因素。達欣公司曾在事實審抗辯，該大樓早在民國 96 年間就朝向附近的「鐵道局南港專案工程」方向傾斜沉陷。 原審對於這部分未詳加調查，僅憑達欣公司無法推翻鑑定報告結論就判其敗訴，稍嫌速斷。法院應進一步釐清是否有其他工程或自然因素共同造成損害，以及各方的責任比例。

三、參考法條與字號

• 主要法條：
  • 民法第 184 條
  • 民法第 213 條
  • 民法第 216 條
• 裁判字號：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486 號

四、核心觀點總結

損害賠償以填補「新發生」之損害為限，計算賠償額時應扣除建物施工前既有之傾斜瑕疵，不得要求回復至全無瑕疵之完美狀態。

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597 號

一、本件背景

上訴人張偉森與被上訴人張謨新為兄弟。民國 89 年間，兄弟與母親簽訂了一份「房地產權利認定協議書」，約定家族名下多筆房產雖登記在不同人名下，但實際上是父母贈與給三兄弟（包含另一兄弟張家斌）公同共有，並以「信託登記」的方式暫掛在其中一人名下。 爭議點在於一筆特定土地，目前僅登記在張謨新一人名下。張偉森主張這筆土地中屬於他的 1/3 持分是信託給張謨新的，現在他已終止信託契約，要求張謨新將這 1/3 的持分移轉登記還給他。張謨新則抗辯，土地依約是三兄弟公同共有，不能由張偉森一人單獨請求移轉。

二、本件爭點

【爭點一】：未經登記的「公同共有」是否具物權效力？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依據協議書約定，這筆土地是三兄弟「公同共有」。雖然土地只登記在張謨新一人名下，但這是為了方便管理的信託登記，不影響三兄弟內部成立公同共有關係。既然是公同共有物，要處分或移轉必須經過全體公同共有人（即三兄弟）同意，張偉森不能單獨請求移轉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依民法第 758 條規定，不動產物權非經「登記」不生效力。這筆土地既然只登記在張謨新一人名下，法律上就不能認定是三兄弟「公同共有」。原審僅憑私下協議就認定成立物權上的公同共有關係，違反了物權登記生效原則。

【爭點二】：信託關係的當事人與性質認定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三兄弟簽訂的是「同一信託契約」，且受託人有數人（雖然只登記給張謨新），依信託法第 28 條規定，信託財產應視為受託人全體公同共有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原審邏輯混亂。如果土地只登記給張謨新一人，那受託人顯然只有張謨新一人，何來「受託人有數人」？如果受託人只有一人，信託財產就是受託人單獨所有，不會變成公同共有。 法院必須釐清：這份信託契約到底是誰委託誰？如果是張偉森把自己的持分信託給張謨新，那張偉森就是委託人，他在終止信託後理應可以請求返還。原審沒搞清楚信託架構就直接套用公同共有規定，顯有違誤。

三、參考法條與字號

• 主要法條：
  • 民法第 758 條
  • 民法第 827 條
  • 信託法第 1 條
  • 信託法第 65 條
• 裁判字號：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597 號

四、核心觀點總結

不動產公同共有未經登記不生物權效力，且信託關係應釐清當事人身分，非概以公同共有論斷。

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555 號

一、本件背景

本件糾紛源於家族身分與遺產繼承爭議。被上訴人黃玉杉（死者黃村城之女）主張，其父親黃村城雖於民國 55 年認領了黃健倫（上訴人王雅芳之亡夫）為子，但實際上兩人並無血緣關係。因此，黃玉杉提起訴訟，請求法院確認黃村城與黃健倫的父子關係不存在，進而主張黃健倫無權繼承遺產，要求塗銷黃健倫及其遺孀（即上訴人）已辦理的不動產繼承登記。二審法院依據血緣鑑定結果判決黃玉杉勝訴，認定認領無效，上訴人不服提起上訴。

二、本件爭點

【爭點一】：確認身分關係訴訟之程序瑕疵（未通知利害關係人）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依據 DNA 鑑定結果，確認黃健倫與黃村城無血緣關係，也無收養事實，因此直接判決確認親子關係不存在，並否定其繼承權。審理過程中僅針對兩造當事人進行辯論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確認親子關係的訴訟具有「對世效力」（即判決結果對所有人都有效），且涉及公益。黃健倫身後留有子女（即黃村城的孫輩），若判決確認父子關係不存在，這兩名孫輩與祖父的親屬關係也會隨之斷絕，對其身分及財產權益影響甚鉅。 原審法院明知有這兩名孫輩存在，卻未依職權以書面通知他們參與訴訟，剝奪了他們的聽審請求權與程序參與權，訴訟程序顯有重大瑕疵。

【爭點二】：長久親屬關係與權利濫用之界線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既然科學鑑定證明無血緣關係，認領即屬無效，不論共同生活多久，法律上均不成立親子關係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黃村城早在民國 55 年就認領黃健倫，兩人以父子身分共同生活逾 40 年，社會亦如此看待。若僅因無血緣關係就推翻長久建立的身分狀態，不僅可能對相關親屬造成精神痛苦，也可能導致經濟上的重大不利益。 法院應審酌：原告為了爭奪遺產，對已故且長久維持父子關係者提起否認訴訟，是否構成「權利濫用」？或是判決結果對利害關係人是否「過於苛酷」？原審未考量此一層面，僅以無血緣即判敗訴，未盡調查能事。

【爭點三】：判決主文與理由之邏輯矛盾

• 原審法院見解： 判決主文宣告「上訴人（媳婦）對被繼承人（公公）之繼承權不存在」。
• 最高法院見解： 上訴人是黃健倫的遺孀，她是繼承丈夫的遺產，而非直接繼承公公黃村城的遺產。原審判決主文確認媳婦對公公無繼承權，邏輯混亂且無必要（因為她本來就不是法定繼承人）。真正的爭點應是「黃健倫對黃村城有無繼承權」，原審論理有誤。

三、參考法條與字號

• 主要法條：
  • 家事事件法第 67 條
  • 民事訴訟法第 67 條之 1
  • 民法第 148 條（權利濫用禁止原則之法理適用）
• 裁判字號：最高法院 114 年度 台上 字第 1555 號

四、核心觀點總結

確認親子關係訴訟須通知具利害關係之第三人（如孫輩）參與，且應審酌推翻長久身分狀態是否構成權利濫用。